1

我是一个捏脸师。

不是雕塑，也不是游戏中的人物制作，是真人捏脸，类似于做手术整容的那种。

整容的潮流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了，那都是传统的方式，我的捏脸，不需要假体，不需要动刀子，不需要埋线，只需要顾客放松，睡一觉。

一醒来，就会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彻底改变面容，还保留了自己的风格，不仅不会和别人 「撞脸」，拍照的时候辨识度简直飙升。

而且，我能让每个人的脸，既不失去原汁原味，也能在大众眼里被划为 「高级脸」，「野生脸」，「自然美脸」。

审美不仅仅只有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了。

「师父，又来了新的客人，队伍已经排到了 1665 号。」

2

眼前这个年纪 56 的阿姨，兴奋的照着镜子，欣赏着自己的面容，她是我今天最后一位顾客了。

「我们根据您的面部基础特征，特意留下了一些小皱纹，您是单眼皮，我们只把眼睛的部分拉长一些，鼻翼两侧稍微缩小，嘴巴稍微的做了修改，变小一些。您看，还满意吗？」

「哎呀，不亏声名远扬啊，小姑娘看着年轻，没想到手艺这么好，这个不会变形吧？」 阿姨做了豹纹美甲的手指不断在脸上摸来摸去，「哎呦我看起来像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啊……」

「放心吧您……」

其实就是把人脸通过加工变软，再二次塑型。

「师父，吃饭了。」 阿鱼在手术室外面招呼我。

阿鱼是我唯一的助手，至于为什么在众多求职者中我选择了她，是因为她 「丑」。

她不符合现在的审美要求，何况她的超级大饼脸上还有细小的黑斑。

她来面试的时候，白色短袖，黑色牛仔裤，运动鞋，和周围各种优雅精致画着浓妆的美女们格格不入。

后来才知道，因为阿鱼长的 「丑」，所以很多公司甚至不给面试机会，就连普通的餐厅服务员，她都没机会去应聘。

「你的优点是什么？」

「丑。」 阿鱼认真的看着我。

她从不抱怨自己的长相，甚至拒绝了我为她免费做一次捏脸手术的提议。

「捏脸，和整容不一样的。不会成为大众脸，更不会不自然，你放心吧。」

阿鱼埋头整理病人们的档案，头也没抬就回答我:「捏脸和整容没什么本质区别，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。」

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，我跺跺脚，无可奈何，心中却对她也添了几分喜爱。

3

有一个老顾客过来拜访，她是 18 号。

18 是个很胖的姑娘，脸好似圆规画出来的，眼睛一大一小，眉间距像是一条大河。

「我是想来……再做一次捏脸手术……」18 低着头，有些不好意思的和我说。

「您的脸已经根据您自己的特色完美到最大限度了……如果您坚持修改，那您还是去专门的整容医……」 我挠挠头皮，回应她。

「不，我想，您可不可以把我变成原来的样子？」18 抬起了头，水润的娃娃脸上，挂着两行泪。

屋子里的我们面面相觑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「在一起六年的男朋友，说接受不了这样的我……要和我分手……」18 抹了抹脸。

阿鱼在旁边低声了一句:「丑了不行，美也不行，真搞不懂这些女孩……」

我白了一眼阿鱼。

然后对 18 号说:「你男朋友不喜欢你，以你现在的模样，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男生。把脸重修回原来的样子是有风险的，一旦你重修，那么以后再也不能做捏脸手术，而且普通的整容也不可以做，你的脸，再也动不了了。」

18 摸着自己小巧的鼻梁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对我说:「大夫，我以为变好看了，就能在工作上被优待，就能吸引更多的朋友，就能在大街上走得更加意气风发，」 她顿了顿，接过我递给她的水杯，喝了一口，

「其实，我发现，现在的明星代言，慢慢的开始由一些长相都是瑕疵的人登上杂志封面，而且我的老板不知道怎么了，最近竟然高薪招聘没有捏过脸的人，我的男朋友，一开始并不希望我来捏脸，但是他尊重我的选择，可是他后来又告诉我，还是适应不了我这个样子，即使我确实很自然，是骨子里的那种美，但是他就是觉得，怪怪的。」

「我们谈恋爱六年，很快就要结婚了，我不希望因为这个失去他。」

我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情。

阿鱼帮忙安排了手术时间，18 才悻悻离去。

18 的手术做完不久，我又接到了一个客人的电话，对方是个男性，小心翼翼的问了我同样的问题：「能重新把脸捏回去吗？」

这是 77 号。男，当初第一个要求捏脸的男性。

「别提了大夫，我当初就是为了追女神才捏脸，发现女神也不过如此，就开始和不同类型的女生交往。我见过的女生，都是很漂亮的，每一个风格都不同。可是，不知道怎么了，就是没有一个真动心的。」

77 号掏出一支烟，阿鱼见状，给他指了指墙上 「请勿吸烟」 的牌子，他又收起来。

接着和我讲，「我都怀疑人生了。大夫，我受不了这种不能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，是不是丧失了对人的喜欢啊？我现在看一头猪都眉清目秀的。」

「难道你不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吗？」 我反问道。

「心理医生说我都正常，没问题啊！」

我静静地看着 77 号，这个一手打造出来的完美野模男人脸，却像一个冷冰冰的罗密欧，找不到一个让他动心的朱丽叶。

「重修回去风险很大，以后你再也不能捏脸，而且不能做任何整容手术。你考虑好了吗？」

「大夫，做吧，走肾不走心的日子，我不想过了。」

4

晚上，我和阿鱼在一起撸串。

街边小吃摊的老板或者老板娘，都神采奕奕，帅气和漂亮这种词语形容，略显俗气。

人来人往，每一个人都挺胸抬头，自信满满，整个世界都变得养眼不少。

「丑的人多了，都喜欢美的，美的人多了，又都开始喜欢丑的，真奇怪。」 阿鱼咧着嘴啃下一块肥肉。

「货多不值钱，经济学上叫贬值。」 我嘬了一口冰可乐，看着这其中有被我亲手捏出来的各个独一无二的脸蛋，很有成就感。

「这就是美么。」

「丑，也是美的一种，美，也是丑的一种，美丑也算是一体呢。」

「那我现在丑，说不定以后就归到美的一类呢。」 阿鱼咀嚼着鱼丸说。

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
「对了，今天我接到一封投诉邮件，说什么影响的公司业绩和正常运营，喏，给你发过去了。」

我打开手机，是一封来自某个公司的邮件。

大致内容就是，好看的员工越来越多，每一个员工都得自己应该被优待，稍有不顺心，就辞职跳槽，说什么长的好看的人，一定有更好的公司要。

现在员工是爷，公司快要运转不下去了。

老板是个中年大叔，末尾还在邮件里委婉礼貌的祝我生意早日倒闭，

顺便问候了我祖宗三代。

我轻轻笑笑，没有回复。 

5

「喂，医生，我想问问，能不能，再捏回去啊？」

「医生您好我是您曾经的顾客，想问问您能不能再捏回去？」

「喂，我是 250 号，对对对，我想预约一下……不是……我想重新捏回去」

……

「师父，我想辞职了。」 阿鱼拿着行李，站在我面前，「星探找到了我，想培养我当明星。」

说这句话的时候，阿鱼的脸上散发出我从未见过的光芒，她默默无闻的当我助理这么久，这是第一次，让我觉得，她由内而外散发出巨星的味道。

现在完美无缺的脸太多了，连当明星的选择标准都改变了。

她刚开始的选择是对的，没有选择整容，更没有选择捏脸，即使找不到工作，却凭借自己原生的面孔做了我唯一的助理，如今，又找到了更好的机会。

我甚至怀疑阿鱼有预测未来的能力。

在小吃摊上她一语成谶。

我给她结完了工资，没有多说什么前途光明的客套话，何况她本来也会前途光明的。

阿鱼搬出了我的工作室。

看着她远去的背影，我想。

或许她从来没有分清过美丑，或许她 「丑」 是早有打算。

或许她会是接下来新时代的第一批牺牲品。

就像那些忙于捏脸的人，到最后，为了追求独特又要捏回来。

时代就像一个巨大的齿轮，无休无止的转动，不停地轮回，也像一个莫比乌斯环，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。

慢慢的，来找我捏脸的人又越来越多了，这一次，所有人的要求是，

在原基础上，丑化自己，放大所有的缺点。

我欣然接受了顾客的要求，并且看着电视上的阿鱼火爆全国，成为顶级明星。

6

一段时间后，我趁吃早餐的空隙看见了最新杂志封面，是一个苗条性感女郎，一双勾人的猫眼，丰满的嘴唇，高挺的鼻梁，光滑的牛奶肌，简直就是复古女王。

旁边杂志的封面是阿鱼，她的身体被印有性感女神的杂志挡住了一多半，这样看起来阿鱼像在仰头挣扎。

而那个女郎，正在看着我微笑。